古诗词意境的形象性、情感性

诗人或词人在诗词创作的过程中，将自己心中所郁积的感情移到外物上，或
感受到外物，触发了内心相应的情感。前者是移情，后者是内模仿，所得的都是
经过情感观照的形象，是“人化的自然”，是物的“人格化的解释”。前者有“感
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后者有“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还;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霜。”艺术家用形象表达对社会、人生、
自然、宇宙的情感态度，将理性认识用感性形象表现出来，是黑格尔所谓“理念
的感性显现。”(3)
朱光潜先生在《西方美学史》中引用弗里德里希.费肖尔的话说:“思维方法
有两种，一种是用形象，另一种是用概念和文字，解释宇宙的方式也有两种，一
种用文词，另一种用形象。”(4)用形象的思维方式称为形象思维，用概念和文
词的是抽象思维。前者用具体的物、人、事进行再现、想象或联想，后者用概念、
范畴进行推理、判断。徐复观先生在《中国艺术精神》中论述了艺术家进行形象
思维的过程。他称艺术作品中的形象为“第二新的对象”，艺术家在创作时，先
产生共感(移情或内模仿)，“共感的初步，乃是自己的情感不属于自己，而成为
属于对象的情感。”(5)这是将毛体的情感和客体融在一起创造出新形象。“此新
形象的造出，必须有想象力参加到里面，第二新的对象可以说是新的形象，本质
的形象，也可以说是把潜伏在第一对象里面的价值、意味，通过透视实际是通过
想象，而把它逼引出来。”(6)外物中潜伏的价值和意味并非客观物所固有的，
而是艺术家通过想象和联想等直观的方式赋予的，所以艺术形象中充满了感情和
想象力。徐先生说:“当一位抒情诗人和物(对象)相接时，常予物以内在的生
命及人格的形态，使天地有情化，这实是感情与想象力融在一起的活动。”(7)
可见艺术创造的过程虽不排除理性思考(表达对外物和自我的看法)，但占主导
地位的是感性认识，是将情感和想象的复合兼以理性认识的结果用形象表达出来
的过程，具有情感性和形象性。
情感性特点在中国古诗词意境中表现的格外明显。严羽说:“诗者，吟咏性
情。”诗人心中微妙的情思或澎湃的激情以诗歌形式抒发出来，表现出鲜明的抒
情特征。西方文学源头《荷马史诗》奠定了西方文学的叙事传统，其中虽然包含
情感，但以叙事见长，在情节中表现主题，诗人形象没有凸显出来，只是一个客
观的叙事者。中国古代诗歌即使是叙事诗、咏物诗，也时时有个“我”在其中，
处处现出诗人的身影，带有诗人的思想情感倾向，“物物皆着我之色”，抒情主体
十分突出。所谓的“无我之境”也只是相对而言，是诗人的主观情感和物境浑然
一体，’需要深入潜玩才能得诗人形象而己。
2.2.2古诗词意境的多义性
“诗无达话”阐释了古诗词的多义性。诗是用形象说话的，诗中的形象不
是客观的物，而是经过主体观照的，含有了人的情思，是“人化的自然”。读者
的欣赏过程是诗人创作的反过程，进入诗歌欣赏时，首先遇到的是具体的形象，
读者要从形象中透视出其后的思、情。诗中的形象既有个性又有普遍性，沉淀着
诗人的理性思考和感性体悟。普遍性的事物往往带有生发性，能生发出多种意义。
比如孔子说的“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时间意识，可以表现为李白《将进酒》
的人生苦短，及时行乐的虚无情绪，也可以表现为陆游《书愤》中时间流逝，功
业未成的苦痛，还可以表现为《古诗十九首》中“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的
砒砺自我，惜时奋进的积极入世的精神。个性化的体验因人、因事、因时、因地
表现出不同的色彩。同是壮志难酬，英雄失路，中年的辛弃疾流露出“把吴钩看
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的愤感，晚年则有“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
凄楚。至于具有普遍性的理性思考和个性具体的事物相结合所产生的意义就更多
了。其次，诗用具体形象表达思想感情，思想情感被掩藏在形象之中，即使是哲
理诗，诗人也不会将思想直接表达出来，否则就成了佛家褐语或标语口号。诗词
中形象本身具有多个侧面，可以这样理解也可以那样理解，不同的理解解读出不
同的情感体验，这些理解之间有时是相互矛盾的，有时是并存的，这也造成诗词
意境的多义性。第三、中国艺术精神重表现轻再现，反映在诗词中形成言简意丰，
重神不重形的特点。对外物不作周密细致的刻画，只取其大意，以表其精神，给
读者留下了广阔的再创造空间。最后，古诗词的表达方式也是一个原因。在一些
诗人有意隐藏自己的感情，用曲笔表达的作品中，多义甚至朦胧的特性就更为突
出。如李商隐的部分诗歌，背景隐晦，内容曲折，情感朦胧，后人的理解也各执
一词，没有公论，所以被称为“诗家都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诗词以上
的诸种特点使其本身具有意义的多重性。
从读者的角度来说，读者在鉴赏过程中不像做数学题，经过一步步严密的逻
辑数理的推断，会得出一个确定必然的结论。古诗词以形象言说感情，这个言说
不是贴标签，让人一看就知，在形象和情感之间不存在必然的联系。诗词鉴赏是
理性活动，而非知性活动，其中既有理智的作用，也是情感体验和直觉领悟的过
程，其心理机制不具有严密的逻辑性，它是突发的、无规则的，这也使对诗词意
境的理解具有不确定性。其次，每个人的经历和素养不同，也就是接受美学说的
期待视域不同，因此对同一作品的意义理解也不同。即使是同一读者，不同时期
的期待视域也不同，正如古人所云:“少年读书，如门中窥月;中年读书，如庭
中望月;老年读书，如台上观月。”阅历的增加，情感的变化使人对诗词的意义
有不同方面，不同程度的开掘。再次，.同一首诗词在不同时代的读者眼中会呈现
出不同的意义。随着社会的发展，许多古典诗词用现代眼光来审视，又会被解读
出不同于往日的现代意义，增加了诗词的内涵。